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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报道

人就不能太得瑟,侥幸也不行,尤其当你的命运掌握在未知的人手里,而那个人其实并不认识你的时候。

摔坏呦呦平衡车几个小时后,确切是17号的凌晨一点钟,电话响了。来自区疾控。

嗯,态度特别“好”,说你现在被判定为密接,马上需要集中隔离,你收拾下东西,转运车马上就到。

我说,我昨天就已被判定为密接,而且社区已经给了管控措施,为什么现在改变口径呢?

对方说,这个我管不着,刚派单下来你就得走,要是不走的话,那我就叫派出所上门。我还想说什么,对方已把电话挂了。

当时的心情,应该不用再多描述了。想了半天,12345打也打不通。问小美,她也刚接到电话,去某处建筑者之家(公寓),不过运气好些是第二天早上走,可以再睡个踏实觉。另有朋友说:走吧,拗不过的。

嗯,好吧走。

箱子又重新找出来装东西,老婆起来帮我收拾,大约20分钟后,车到了。

走的时候没叫醒老妈和孩子们。我看了眼熟睡中的呦呦,心里想等回来第一件事情就是给她修平衡车。

出门时老婆抱了抱我,说了句让我意外的话。

 

转运

来的是一辆老的奔驰商务车,只有一个大白。我就问他还拉别人吗?他说不,只拉你一个。

我说那我是真他妈够倒霉的。

然后他就盯着我看。我说我家里都上门磁了,都睡下了,现在又给我拉走。

他看着我说:是xx公司的吧?你就别想了,刚刚今天晚上拉走25个。

我又问他去哪儿,他说我也不知道。

我说你开车的不知道去哪儿么?他说先拉你去附近医院做核酸。我又问那这片儿的密接一般去哪?他想了想,说出50公里之外一个村庄的名字。
到了医院,大白说“哥们,你别下车啊”,然后打了几个电话,出来了一个女大白。让我面朝东站、口罩拉下、露出鼻孔、不许露嘴、不许后退、不许仰头,然后就拿鼻拭子一捅。

然后回车上继续等。除了我们,路上没有行人,没有车。在深秋的半夜,雾岚逐渐凝聚在路灯的周围,将灯光漫射成奇怪的细条。

 

到站

过了一会儿,司机大白上车,对我说:兄弟,星光梅地亚。口气好像我摇中头奖。

我晃了晃脑袋清醒些,终于意识到是个酒店,比起公寓或方舱好歹设施完善些,而且只有几公里路程——这是他口气松快的原因。

路上,我问司机大白是不是拉完我可以回去睡觉。他说不行,还有好几个呢。正这时他领导来电话了,说你拉完这个回去睡吧,又没(隔离)房间了,Cao。

我听着想,就我这运气,到底该说是万幸呢还是万恶呢?

司机大白接着说:我能去哪睡啊我。领导说了一通没听清,反正挂了电话司机大白跟我说,明天5点又得起来转运。

说着到了大门口,一人多高的铁栅栏将酒店围住,没有人,只有灯光。

“兄弟,别下车。”司机大白又说一遍,然后就打电话。这时又来了一辆奔驰商务车,又放下一个哥们,就很简单拎个包,与他相比我简直是长途旅行了。

栅栏门开了,两个穿着防护服人出来,每人背着跟小时候看到的那种撒农药似的消毒器。当时挺害怕他往我身上喷消毒液,所以进门的时候故意让后来的哥们先走。不过他们都没有往我们身上喷,只是我们走过的路,全部喷了一遍。

于是就这么着,算是完成了十几年前的故地重游。

 

入住

走进大堂,或者说前大堂,全都封起来了,只有一个工作人员和一张小桌子,让我扫两个码。一个是所有隔离酒店的人及管理员群,另一个是梅地亚酒店服务的微信。然后拿我的身份证拍了照片。给我分配的房间是3434。拿着消毒器的一个哥们儿就说,跟着我走。另一个还是跟我们后面喷消毒液。

走到电梯间一路上都是湿漉漉的、鞋印和泥。

然后进了房间,这时已经快四点了。没力气多想了,因为在家洗过澡,所以就直接洗把脸睡觉。嗯,第二天早上七点多就开始折腾。做核酸的要送早饭的什么都有,就被吵醒了。

那个微信群里有一百五六十人,至少两个工作人员,一个叫人文关怀,另一个大概是管理员。不停有人@他说没水了、没纸了,还有的时候满五天了怎么还不让我走,一整天都是这个。另外就要求早晚各报一次体温,150多个人接龙,接完之后基本上不想看前面谁说了什么。

醒过来就问两个事。第一,我走之后家里人是不是可以解封?找了社区,答应马上就去解除,松了口气。第二就想知道自己要待几天,因为态度特别好的那位疾控在电话中说我要5+3。所以问那个工作人员,工作人员让问社区,社区给我回的是这样:

到中午的时候发现群里有一个通告,即解离方面问题,可以打一个酒店内的电话,所以打过去,是个男的(我估计就是那个管理员)。报了姓名,他查一下,说我是14号晚上“末次接触”,所以从15号开始算,到19号是满五天,19号做核酸三阴的话20号就可以走。

但是,如果家里没有居家观察的条件,因为有老人小孩。所以可能还要在这里待3天,也就是说到23号为止。倒是跟社区算的一样。

“如果不出意外,那么过了23号你就完全自由了。”他最后用轻快的语调说,并重复了后面半句。

我觉得有点意外,他用的是自由这个词。

 

安之

白天除了工作,就开始盘点东西。走的匆忙,还好老婆塞了很多。

但总有遗漏的,第一是忘了带工作电脑的充电器,幸亏还有一台个人电脑能凑合用;第二是发现吃还是少了点,如果要到23号的话,那水果、酸奶、咖啡以及还想吃点零食的就不够了。

所以赶紧看一下带的速溶咖啡还有多少条,哪一些食物是容易变质要赶紧要喝/吃掉。我临走的时候还顺了一罐儿八宝粥,因为只带了一个杯子,又不想用酒店的杯子,所以早上起来就把八宝粥喝了,然后把罐子洗了当杯子用,估计它也要陪伴我8天吧。

早中晚餐都是到点儿敲门,然后放在门口的椅子上,你隔一会儿去开。中午给了酸奶,晚上给了个梨,主食米饭+四菜一汤,两荤两素,总之作为盒饭来说挑不出毛病。

房间里有一提水、一提纸,Check in时给了一盒口罩、一包中药、一叠医用废物袋和封条,其它还有什么也懒得看了。

袋子和封条是装垃圾用的——显然不会有人来House Keeping,要求每天只能吃饭、做核酸时开门,那时可以把垃圾袋放在门外。

房间有中央空调,很热,少了一点担心。因为别的我倒不怕,就要求自己这几天千万不能感冒。不过房间是密闭,又开着热风空调,所以其实一直被烘着干燥又难受。但又不敢穿的太少,实在生怕自己感冒,只是白天开一会儿窗户换换风。

后来发现没带合适的睡裤,衣服倒带了不少,应该够用,内裤和袜子反正可以洗。

大概情况就是这样。我还带了两个模型,田宫家的快乐便当,想着实在无聊的时候可以做模型。不过这两天工作的强度倒也没让我有这感觉。

 

孤独

因为以前出差时经常会关在酒店里赶稿子或者写东西,所以倒也蛮习惯酒店房间的工作环境。而且觉得无论自己在这儿是5天还是8天,跟有过类似或更惨痛经历的朋友比起来,受的这点儿罪只能算是轻轻抹过。

所以,尽管有时傻想,会不会突然时候给我打电话说,口径改变了,你现在可以回家了——但终归还是告诉自己,不要幻想无法成真之事。

其实很多时候,我更习惯于一个人呆着。看书、做模型或者看片儿。啊对,我还把kindle带来了。总之我好像不是特别渴望与人交流,大部分情况下微信偶尔聊两句也够了。

这两天里会一直想起《过于喧嚣的孤独》,其实我也没认真读完,但那份感受倒十分贴近。人在孤独且重复某事时,思维其实无限活跃。比如做模型时,大脑经常海阔天空地胡思乱想,一边是“手工”之巧囿身体于眼前,一边是“心思”之灵掠时空而徜徉,再加上一点音乐,倒也是不错的沉浸。

至少目前,现实对我来说是很奢侈的东西,因为……嗯就不需要因为什么了。

《小王子》里有一句:All men have the stars, but they are not the same things for different people...But all these stars are silent. You, YOU ALONE, will have the stars as no one else has them.

不知道那些星星还属不属于我。

今天跟那个被隔离在方舱的同事聊天,他说现在感觉不出来,但是据说到后面几天的话可能会有点儿那啥。

我不知道该叫什么,幽闭恐惧症或者孤独症或者社交饥渴症什么的。于是我说到周末那两天没工作的话,咱们可以上网打个牌下个棋。他说,这是个好主意。

对了,我也考虑过他们会不会在房间里装摄像头的问题。觉得只要他们想,还是有足够正当的理由来做这个事情。所以进屋之后大致找了一下,没看到。有可能是我小人之心了,而且如果他们真要装,从技术上是不可能让我轻易找到的。算了,反正我在屋里也干不了什么。

 

还有

还有个事儿。就是16号中午跟社区确认全家居家观察之后,我爸的反应就比较奇怪,不知道是觉得丢人还是愤怒还兴奋还是什么。

他有爱写东西的习惯。我说咱们一起居家这个经历要不要写下来?他摇摇头,说这事儿不太光彩,他不想写。

而我来到星光后,家族中两位长辈劝慰我的话都是“牺牲你一人解放全家人”,这让我有点意外,并反思之前居家的决定是不是做错了。

仔细想来,中国人是最讲究实用主义的(我自忖也是)。所以从实用主义角度看,现在这样反而是最优解。当然他们的本意,我想,是找不出更合适的话语,或者选择了他们认为最合适的话语——就是上面那句,来安慰我,真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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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飞

陆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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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体工作十余年,涉及国际、财经、文化等领域。 现侧重对产业和消费的分析与观察。 此外欢迎就各国历史、文化地缘、政治外交等话题进行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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