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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五四之前:唯一的叙事

早年前采访翁贝托·艾柯时,曾有过这样一段对话:

“您善于撒谎吗?”

“是的。”

“您认为谎言和假象部分地创造了历史吗?”

“是的。”

“这是您写小说想告诉读者的道理吗?”

“不是。”

转眼15年过去,昔日自以为是的青年变成了实用主义派中年,用怀疑的眼光审视理解和不理解的一切。

我曾经强迫自己相信过很多东西,或者自以为理解很多事情,说到底只是为自己添加诸多臆想的人设——直到某年一切烟消云散。此后几年中,像个黑洞,吸掉所有的光,不断重建—破碎—怀疑,直到现在。

常常欲言而又止,心中的光转瞬即逝。就像一蜘蛛网,你不知它从何开始,何处为止,只知道织网者正躲在某处。

 

(一)相信光

年轻时,曾骄傲到刻意与艺术保持距离,认为过度的用情只是无病呻吟。

直到《偷书贼》,明知道结局(如果了解二战史便知道背景),却允许自己残忍地沉浸于代表着希望的点光。如同小学生课间十分钟冲出教室般的窃喜,如同一时贪欢而忘却了黎明,如同想保护一件却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直到《地海传奇》,一是赞叹(中文版)文笔精吝之魅力,二是开始相信世间万物各有真名。所谓真名不可言说,却是本质和真理,世间人可对其视而不见,而当梦呓者一语道破时,却如默片中无数桥段闪回,如暗中唯一的火,洞彻心灵。

直到《斯通纳》:We all fail, everyday.

There are something we just can't succeed at...

No matter how hard we try.

是啊,如果可以重来,谁愿意直面破碎的人生。

直到来自电影《DIG》的一段影评:艺术的目的有二,其一是诉说痛苦,具象痛苦,以此让众生平等,也令人终究通透。二是唤醒,唤醒灵魂中对真与美的追求,对永恒与瞬间的体认,对命运磅礴伟力与自身渺小稀薄的告解。

很长时间内,我认同其一,认为二虽有理但过于虚无。

随着步入中年,举目望去,同行者日渐稀落,逐渐总结出自己的观点:二是唤醒,唤醒灵魂中对真与美的追求,相信其是支撑走完下半生的原力,学会欣赏,也学会习惯孤独,相信艺术在修补这个世界,修补破碎的心。

 

(二)这一点都不好笑

1941年冬天,习惯于所向披靡的德军在莫斯科遇到前所未有的强大反攻,这时他们发现自己不会撤退。士兵不会,军官也不会。如何撤退的教学条例从1936年起就已从陆军手册中删除。

于是德国人在零下几十度的冰原上掘壕拒守,用炮弹轰出散兵坑,并依靠不计损失的空投补给,硬顶住了。这让高层坚信此法有效,愈加一意孤行,终于引来灭亡并将整个民族拖入深渊。

回到现时。

作为第一代80后的笔者,从小成长在一种“进步叙事”逻辑中——我们的国家,我们的社会,正以一种令全世界屏息的速度强大起来——应该说大部分50年代以后生人都习惯这样的叙事逻辑。而现在的年轻人,90-00后们,甚至没有经历“进步叙事”,便已进步到“有趣叙事”(见报告:2022年轻人心灵世界与精神消费白皮书)。

然而,近日来跟朋友在聊一则旧闻,讲的是一位在大城市开奶茶店的外地女子,因疫情导致生计困难, 遂开启“大尺度直播”为生。谁知仅一月即被捕,经审判获刑三年、罚款一万元。

这其实是2020年的事,近日有个自媒体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发了篇文章,大意指民生不易,这样重判令人不忍。下面的留言大致分为三类:少部分人附和作者观点;另一些人大约较懂法律,指出量刑三年没有问题;而最多的第三种人,基本态度是“你可以让奶茶店倒闭、可以去送外卖、可以回老家,怎么样都能合法养活自己。但如果犯罪,就应当严惩”;另外还有一个留言(只有一个),批评作者翻出两年前的旧闻,只是希望通过S情内容赚流量。

与朋友讨论,意见也大致分为两种:一是量刑合法,但确实有点重;二是认为线上S情交易似乎应该被允许:首先交易对妇女身体的伤害更小了,其次形成的灰色地带、容易造成伤害的方式都不是原来的涉黑的形式。

我黯然。我一不是法律专家,二不是国师,无权评价以上意见,觉得大家说得都对都有理,唯独欠了一点。

这位女子也是人。

有个传说故事:耶稣看见一个村庄的人正打算打死一名女子,询问知她是妓女。耶稣于是在地上画了一条线,说:你们认为自己从来没有罪的,走过这条线来。

没有一个人动。

时隔两千年,从上面文章的评论中,我看到的依然是对女性的重重恶意——既已“失足”,则人人既可得而狎之,翻手亦可为千夫指。

女子的律师:她没有伤害任何人。

众声:不,她有罪。

进而想到某些正在经历事情的城市,和那里的人。无论科学分析还是政策执行我都无缘置喙。只是感觉,“一定要战胜xx”、非我族类即必置以死地而后快这种,是一种病态的“进步叙事”,全民被裹挟着驱赶着,机械地前冲,耳边除了呼喝声便只有风声,疯狂地冲向未知。有人想停下来,有人想等一等,有人想怀疑想发问,但发现既不会,更不敢,因为从来没人教过。

在这样的叙事逻辑中,自然会将弱者、异类和“失足者”踩在脚下狠狠咒骂,会对挨饿的人们说“坚信xx,胜利在前方”,会将老人抛弃于不顾,因生怕这些人拖慢了进度,或者杂乱了声音,或者干扰了纯度。

对不起,我忽然又不想将现时定义为“进步”,更谈不上有趣。

 

(三)There is always a last time for everything

“聪明的人会直面人性险恶,并以此作为理解人际关系基础。相信制衡的利益关系,不以道德作为约束他人的砝码。把狂热寄托在事业上,而不是某个特定的人或群体。懂得再真挚的爱情,本质也是一种互惠的情感契约;全情投入时义无反顾,分崩离析时明哲保身。遇到再浪漫的际遇也不会一饮而尽,警惕一切完美。”

我曾也把上面这句话奉为圭臬——不知其是否符合当今大部分中国人的“精致利己”学,比如“直面人性险恶、相信制衡的利益关系、分崩离析时明哲保身”。

但如今我想请问,是否我们真已“进步”到需强调“人性险恶”的程度?这不应该本来就是、但人类文明努力驱离的东西?我们是否真的要把爱情量化,而只相信制衡的力量?我们是否一边追逐完美,一边怀疑一切?

如果是,请定义完美。

之前的一篇文章中,我写道:“我们为什么要读书?读书不仅能让你更了解世界,更能让你理解他人的眼中的世界,并接受其与你理解的不同,从而使你不会因为无知而骄傲。”

有小伙伴问:这句话会不会有人玻璃心觉得被侮辱了?

我说:巨婴滚。

是的,抬眼望去,这是一个巨婴的国度——当你让渡出所有权利,是否相信可以得到毕生安担的确保?如果不加怀疑地追逐一个完美的体系,那么如何面对信仰的破碎?当每个人都同意将自己置于被裹挟之中,出让尊严必然使其内心敏感无比,并通过踩踏同类或弱者取回。

现在的人们,大约已无需通过翁贝托·艾柯的小说去冒险、探索谎言和历史,因为进步叙事已是唯一历史。

写到这里,忽然想起此文原意为配合“五四心灵报告”所写,离题已然万里。那就以当年自己没事翻译《耶路撒冷三千年》中两段作为结尾:

大卫王的这座城市的美景,远比任何史实来的生动。在耶路撒冷史前时期的迷雾之中,陶器的碎片,神秘的石古墓,城墙的断壁残垣,宫殿上歌颂远古国王的文字,《圣经》中的圣歌,都是被遗忘了几百年的那无边的黑暗之中,人类活动所留下的飞逝的生命之光。零星的线索闪耀着那消失的史前文明的某些片断——这几百年间的时光我们已无从追溯,直到下一幅画面的出现……一些后来在尼罗河畔发现的陶器碎片上提到了一座名为“Ursalim”的城镇,Ursalim 很可能是“塞伦”或“撒冷”Salem 的某个翻译版本,“撒冷”Salem 意指“夜星之神”,而 Ursalim 的意思可能是“撒冷的建立”。

最后,愿我们,愿这个时代的年轻人,眼中依然有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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