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近日落幕的自民党党大会上，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再次释放出明确的修宪信号。

“是时候修改宪法了。”她在演说中表示，宪法修改不应再停留于“讨论的课题”，而应转化为“执行的任务”。大会通过的自民党“下一代新愿景”亦将修宪表述为“关乎国家生存的重要课题”（死活的に求められている）。

（4月12日，高市早苗在自民党党大会上发表演说。来源：社交媒体）

这并非高市首次作出类似表态。当前其主张的修宪方向主要包括三项：明确自卫队的宪法地位、引入“紧急事态条款”以及优化参议院选举投票制度。

在这三项议题中，“自卫队入宪”被普遍认为具有更高的现实影响力与争议性。

高市在演说中强调：“一个国家若不能在法律上赋予其守护者应有的地位，将难以应对新时代的国家安全挑战。”这一表述反映出其推动修宪的核心逻辑。但与此同时，这一议题也涉及对战后政治体制安排的再讨论，以及如何在制度调整中回应社会多元意见的问题。

合法性与合宪性的长期张力

从一般国家制度来看，将常设武装力量写入宪法属于常见安排。但日本的情况较为特殊：自卫队作为实际承担国家防卫职能的组织，长期未被明确写入宪法，而是依赖对和平宪法第九条的解释而存在。

战后宪法第九条规定日本“不保持陆海空军及其他战力”。在这一框架下，自卫队虽依据《自卫队法》合法设立并运行，但其宪法地位长期存在解释空间，形成所谓“合法但合宪性存在争议”的状态。

这一状态在日本国内被赋予不同解读。部分观点认为，这种安排限制了日本作为“正常国家”的制度完整性；也有意见认为，这正是战后和平体制的重要制度约束。同时，相关民意亦呈现出一定变化趋势。

日本内阁府发布的《2025年自卫队与防卫问题舆论调查》显示，公众对自卫队的好感度达到93.5%。在“自卫队规模与能力”问题上，50.1%的受访者主张“维持现状”，44.7%认为“应予强化”，较三年前有所上升，反映出在安全环境变化背景下，部分民意出现调整。

（主张维持现状的受访者仍超半数，但相比三年前正在缩减。来源：调查问卷页面）

在国会层面，从众议院宪法审查委员会各党立场来看，除日本共产党明确反对修宪外，多数政党在“自卫队”与“紧急事态”议题上存在一定程度的共识。日本维新会、国民民主党与自民党立场较为接近，其它中间派政党也在不同程度上支持对自卫队地位进行明确化讨论。

不过，围绕“入宪”的具体内容仍存在诸多未决问题，例如自卫队的法律定位、权限范围、行动边界，以及在何种条件下可以获得扩展权限等，这些均需在制度层面进一步明确。

“紧急事态条款”的制度讨论

与之相应的，高市亦主张引入“紧急事态条款”，将两者在制度设计上相互配合。其基本思路是，在确认自卫队地位的同时，赋予政府在特定情况下更大的应对权限。

然而，相较于对自卫队存在本身的认可，日本社会对“紧急事态权力”的态度更为复杂。这种审慎态度与历史经验密切相关。战前体制逐步走向军国主义的历史，使战后制度在设计上对国家权力的扩张保持较强约束。

因此，战后宪法并未设立广泛的“例外权力”机制。围绕是否引入紧急事态条款的讨论，本质上涉及是否以及在多大程度上调整这一制度取向。

（日本陆上自卫队维和部队成员在南苏丹执行任务。2011年11月以来，日本一直向联合国南苏丹维和部队派遣陆上自卫队人员。来源：网络）

从民意来看，公众在安全议题上的态度具有分层特征。《自卫队与防卫问题舆论调查》显示，在对自卫队角色的期待中，“灾害救援与紧急运输”“居民疏散与保护”等非战斗性职能获得更高支持，而“直接应对攻击与安全保障”的支持度相对较低，整体趋势较此前变化不大。

此外，有调查显示，相当比例的受访者倾向于将防卫参与限定在非战斗性支持或自发性参与范围内。年轻群体中，也存在更强调“安全保障中的被保护角色”的倾向。这些态度反映出社会在安全需求与权力边界之间的谨慎权衡。

因此，围绕紧急事态条款的讨论，既是安全政策问题，也涉及对权力运行边界的制度性再确认。

政策优先序与现实关切

从当前日本国内政策议程来看，修宪并非最具紧迫性的议题之一。

根据长期民调数据，在“希望政府优先处理的政策问题”中，民生相关议题持续占据前列，包括物价上涨、社会保障、经济增长与教育问题等。相比之下，修宪议题的优先度相对较低，近期调查中约为一成左右。

在宏观经济数据与现实生活感受之间，也存在一定落差。尽管日本经济在名义指标上有所改善，但部分民众仍面临物价上涨、实际收入增长有限、社会保障负担加重及人口结构变化带来的压力。

在此背景下，如何在推进制度性议题的同时回应民生关切，成为政府需要平衡的重要问题。有分析认为，安全议题在政治动员中具有一定凝聚作用，但其与经济社会议题之间的优先顺序，仍有待进一步观察。

同时，相关民调亦显示，在涉及自卫队实际行动范围（如海外部署）时，社会态度趋于谨慎，反对比例明显上升，尤其在部分群体中更为突出。这表明，在抽象层面的制度支持与具体政策执行之间，仍存在差异。

政治表达与制度边界

本次党大会中，一项引发讨论的细节是自卫队人员参与国歌演唱的安排。由于日本法律强调自卫队的政治中立性，该行为在舆论中引发了关于“军队与政治关系边界”的讨论。

（在自民党党大会上参与国歌齐唱的自卫官。来源：网络）

相关方面解释称，参与人员系以“私人身份”出席，但其着装与活动形式仍引发不同解读。有观点认为，此类安排可能在象征层面影响公众对制度边界的认知；也有意见认为，其性质仍需结合具体制度规定加以判断。

政府方面则表示，此类行为并不违反现行规定。围绕这一事件的讨论，反映出日本社会对“政治表达”与“制度中立性”之间关系的持续关注。

从更宏观的角度看，随着安全议题的重要性上升，自卫队在公共叙事中的出现频率亦有所增加。这一变化如何在制度框架内加以规范，是当前讨论的一部分内容。

与此同时，日本国内政治结构亦在发生变化。部分媒体指出，传统派系结构在调整中呈现出重新整合的趋势，这也为修宪议题的推进增加了不确定性。

修宪讨论的轻重缓急问题

当前，日本的修宪讨论正处于多重因素交织的阶段。

一方面，国际安全环境变化使相关议题的重要性上升；另一方面，战后制度传统与历史经验，使社会对国家权力的扩展保持警惕。在这一背景下，修宪不仅是法律问题，也是政治与社会问题。

宪法作为国家根本法，其核心功能在于规范权力运行。围绕修宪的讨论，实质上涉及如何在安全需求与权力约束之间取得平衡。

因此，日本当前面临的问题，或许不仅在于“是否修宪”，还在于：在应对安全挑战的同时，如何在制度层面维持对权力的有效约束，并在不同社会意见之间形成可持续的共识。

这一问题的答案，仍有待在持续的政治与社会讨论中逐步形成。